莫澄

【盾鐵】通俗故事-如煙

一萬多字,一發完



Tony並不喜歡香菸的味道。

不喜歡倒也不是意味著不抽,儘管菸草燃燒過後的氣味總是讓他皺起眉頭。但尼古丁讓他清醒,相較於幾乎融進他血液中的黑咖啡帶有的香醇濃郁,那種刺鼻嗆辣的煙霧侵犯鼻腔、挑衅嗅覺的感受更讓他清楚的知道自己還醒著,還必須清醒著。
特別是在徹夜酗酒後的早晨。

煙硝、戰鬥,好像永無止境的反派威脅與隨時可能失去性命的危險,這些幾乎組成了超級英雄的日常生活。而在追擊罪犯的途中駕駛著被導彈擊中近乎全毀的戰機迫降在無人的孤島上?對於能處理好長著犄角的外星人及升天的巨大陸塊的復仇者們,這算不上多大的問題。儘管昆式戰機的殘骸大半都落進了海裡,而鋼鐵人的盔甲早已耗盡能源,連帶著讓Jarvis強制下線後,身上只剩下耳朵裡的通訊器勉強堪用的美國隊長及鋼鐵人依舊完全能應付得了這個。幸好剛才的戰鬥並沒給他們帶來什麼嚴重的傷,除了身上黏膩的汗水和細碎的擦傷之外,就只是令人感到格外疲倦罷了。接下來,他們需要克服的大概只有熬過在紐約的隊友找到他們並趕來救援前這段漫長而無趣的時間。


眼下最迫切的便是找個棲身之地。當他們兜兜轉轉,最後總算在島上的叢林外緣找到適合歇息的地方時,太陽已經半沉入海平面下。在徹底失去唯一的光源之前,他們不得不升起火堆。


Tony確實慶幸自己至少在警報響起匆匆召來盔甲時是好好穿著衣服的。不是只有單薄的黑背心或乾脆裸得連內褲都不穿,而是他大清早(當然Tony Stsrk的大清早意味著一天當中的任何時刻──只要他是剛睡醒的)揉著眼差一步走到咖啡機前,被美國隊長厚實的胸肌擋住去路,接著在「Tony,No」眼神中被強制套上的夾克。


那該死的、不合時宜的警報則是在他還昏著頭腦奮力將自己的手鑽出袖口的時候響起的。


所以,在經歷一場雖不甚費力卻也足夠嗆人的戰鬥以及徒步穿梭在雨林樹叢間的折騰,且打從睜眼就尚未攝取咖啡因的情況下,Tony耗盡了心思好讓自己保持清醒。此刻他與Steve隔著剛升起的火堆相視而坐,一天下來的困頓讓他們都疲於開口,空氣中靜默得泛出一絲尷尬的味道。Tony垂著眼玩弄起自己的手指,掙扎著是不是索性閉上眼睡去,眼角餘光卻瞥見了Steve隨意放置在腳邊,幾分鐘前變魔術似的從制服某處摸出來點燃營火的打火機。泛著冷光的金屬外殼上打印著製造商的字樣,旁邊還有細小的手工刻痕──S‧R。他一邊昏昏沉沉的打算著回去大廈之後得好好重新檢查一下隊長制服裡都藏了些什麼小祕密,一邊百無聊賴的隨口開起話題。


「IMCO?我以為你們那時候Zippo更流行一些?」


Steve將目光轉向腳邊,拾起那個小巧的打火機,拇指輕輕摩娑著上頭的鏽斑。

「是啊,但我想我還是更念舊一點。」

他點燃棉芯,一小簇的火苗微弱卻執拗的亮著,像燭光一樣搖擺不定。Steve藍色的瞳孔在火光的照映下顯得有些飄渺,目光卻像穿透了火焰看向遠方。

「這是我第一支擁有的打火機,況且它確實也更適合野外一些。你知道的,以前總少不了在叢林裡行軍過夜。」金髮士兵的音調驟然降低,接著像是斷了線一般,不再接續這段對話。
他又想到了突擊咆哮隊或者更糟糕的東西,毫無疑問的。


沉默再一次爬上他們的背脊,Tony輕咬著舌尖,猶豫著是不是該為了開啟一個糟糕的話題而感到抱歉。但這或許不能怪他,畢竟一早沒喝到咖啡並不是他的錯。好吧,但總歸來說還是他搞砸了的。


在他快要承受不了乾澀的靜默與越來越濃厚的睡意而開始胡言亂語前,一直低垂著頭的士兵先開了口。


「你睡吧,Tony,前半夜我會守的。」


而鋼鐵人選擇服從一次美國隊長的命令,果決的閉上了眼睛。



Tony醒的時候聞到了香菸的味道。


他枕在枯木與落葉上,葉片微微潮濕且不規則的邊緣蹭上他的臉,視線穿透那些曲折的線條看見火光後的Steve。男人側著臉,月光從疏疏落落的樹梢縫隙中灑落下來,在他的金髮上篩成斑駁的光點。他張開口呼出白煙,手隨意搭在膝上,長著薄繭的手指夾著菸,飄散的煙霧遮去了他的臉。


這並不是Tony頭一回撞見Steve抽菸。



沒有人會質疑復仇者大廈擁有全紐約最好的視野。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一座建築能比得上那棟高聳的大樓,但或許很少人知道,復仇者大廈的頂層有著整片的、視野遼闊且寬敞的天台。


那是Tony Stark的秘密基地。


站在天台上,腳下是燈火繁華、喧囂紛擾的紐約街道,而抬眼仰望,是寧靜、沉寂的星空。當他受夠了董事會、受夠了政府、受夠了反派和無邊無際的噩夢,他就稍上一瓶酒,到這裡來。倚在最外圍的欄杆上,好像站在人間與天堂之間的交界。而或許他再努力一點,就真的能夠靠近天堂一些。


那只是又一個一如往常的夜晚,深夜裡他從待了太久的工作室裡出來,拖著疲憊的腳步在酒櫃裡那些昂貴的液體中隨機抽出一瓶,不合時宜但管他的,他需要這個,在看了太多戰損報告及無論如何做不好那個該死的盾牌回收裝置之後。Tony讓Jarvis將電梯停在頂樓,忽略好管家建議他回房休息的勸說,揉了揉發痛的額角。


他沒有想過一走上天台看見的會是這個──抽著菸的美國隊長。


他看見男人手肘靠著欄杆,含著菸吸氣時微微凹陷的雙頰,在星光以及微風下閃爍而飄逸的金髮。


事實上,他甚至沒有想過這個畫面。


完美而正值的美國隊長與一切陋習放在一起幾乎是兩個不同世界的東西,但此刻無論是他夾著菸的細長手指或是微微張開吐出煙霧的嘴唇,Tony隔著飄散著尼古丁味的薄煙盯著他看,感到沒來由的口乾舌燥。菸草的味道似乎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那時他把那種喉頭裡的乾澀歸咎於還沒來得及喝上的那口酒。



Tony醒來時身下枝葉發出的沙沙聲引起了Steve的注意。金髮士兵掐熄了手上的菸頭,伸出手拉起他的隊友。


「其實你還能再多睡一會兒的。」


「沒關係,」鋼鐵人在他的身側坐下,拍了拍身上枯葉的碎屑,「比起多睡一會,我更想知道你願不願意不吝嗇的分我根菸?」


他還依稀聞得到空氣中嗆辣的菸草味,而他靠近Steve一些,那氣味就濃一些。


「我以為你不喜歡抽菸?」


「不喜歡是一回事,而抽不抽又是另一回事了。」Tony聳聳肩,試著不去理解Steve臉上像是調笑的表情。他接過對方遞來的香菸,依舊沒看清美國隊長到底是如何施了魔法一樣的從制服裡摸出這東西的。


「借個火,Cap。」


Steve並沒有直接遞給他打火機,而是重新叼上一根菸,湊近Tony。


打火機的火光點燃的時候他們靠得太近了,Tony能感受到他們彼此雙頰上細小的絨毛相互交錯,能看見Steve低垂的目光裡閃爍著火苗,那本該是天藍色的瞳孔卻顯得不那麼純淨。
菸草點燃的那刻他深吸了一口氣,Tony盯著金髮男人垂眼時睫毛投射下的影子,沒來由的覺得心跳有些急促。尼古丁與焦油從咽喉灌入肺葉,帶著沙龍菸特有的辛辣清涼的薄荷味,微妙卻又相襯的混成一種似魔似幻的味道。
是的,尼古丁,這次Tony選擇將心律失常的原因歸咎於此。



Steve說那是他第一支擁有的打火機,他指的並不是廠牌或型號,而是那個小東西本身。
那是Steve的母親Sarah Rogers女士打著零工、省吃節用,在他十七歲那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把它藏在胸前的暗袋深處,在骯髒的暗巷裡用瘦弱的身軀抵著垃圾桶蓋挨打時是如此,在注射血清後帶領突襲咆哮隊衝鋒陷陣時是如此,駕駛著裝滿導彈的戰機毅然開向冰洋時,也是如此。


這就是當他孓然一身從北極洋的冰層中清醒過來後,除了他的老姑娘,那面總是陪著他的盾牌之外,他所僅剩的的東西了。


這個小小的打火機陪著Steve搭上單程的飛機,乘載著他母親以及軍隊裡一切的記憶,在這個嶄新卻又陌生的時代裡少數能夠用來證明自己存在於過去的證明。


而Steve相信他的母親當初送給他這個的時候並不是預期著他會染上菸癮。這種說法或許顯得誇張,但他無法否認自己對尼古丁漸漸麻痺感官時的錯覺所產生的依賴。


其實一開始只是些軍隊裡的小玩笑 。畢竟、嘿,哪個士兵不抽菸?士兵們總把菸揣在口袋裡,在休息時間偷偷來上兩根,然後在煙霧的繚繞裡嘻笑打鬧。或是當他們駐紮在營區中,圍繞著營火,伴著菸草的氣息侃侃而談。Steve本來是不喜歡菸味的,但他偶爾會順著大家的玩鬧吸上兩口,接著在咳嗽以及眾人的笑聲中捻熄菸頭。這些小小的嚐試到這裡都還無傷大雅,直到Bucky跌落火車後。

他第一次真正的把菸草燃燒後的味道深深吸入肺葉。
他試過酒精,卻發現酒灌不醉自己,但菸的嗆辣或許可以。刺鼻的氣體爭先恐後的穿過Steve的氣管衝進肺部,他在劇烈的咳嗽中慢慢的適應了這種感覺。那個晚上他抽光了不只一包的菸。小小的煙灰缸裡幾乎塞不下疊成小山的菸蒂,Steve愣神的盯著上升的白霧,在飄渺的煙霧中感受脫離自身的知覺,卻又在下一次吸氣的瞬間被辛辣的焦油味提醒自己還活著的事實。只是他並沒有消沉太久,那時他還有Peggy、有咆哮隊,有還沒打完的仗。


再後來,他連這些都失去了。


Steve在二十一世紀裡重新醒過來,覆蓋在他身上的厚重冰雪被層層融去,但那寒冷椎心的冰霜卻殘留在他的胸腔裡頭。


他在每一個午夜夢迴的時分醒來,分不出到底是噩夢裡Bucky不斷墜落的斷崖或是夢中Peggy艷麗飄動的紅裙,哪個更令他難受。被冷汗浸濕的棉上衣總是不盡舒適的黏貼著他的皮膚,Steve喘著粗氣醒來,感受哽在喉頭的一口無法疏通的氣。他忍受著胸口堆疊成山的寒冷與孤寂,用顫抖的手點燃菸頭,妄圖用尼古丁將其取而代之。


這很有效,至少在神盾給他配置的安全屋陽台上,對著布魯克林熟悉又陌生的巷弄狠狠吸氣時,Steve總能暫時的對一切麻木。


當他開始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擺脫不掉這種依賴了。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了。紐約之戰後復仇者們搬進了那棟他眼中難看至極的大廈,而他依然在深夜驚醒,依然渴求著尼古丁帶給他的那一點虛幻的解脫。
所以他在Jarvis的指引下來到天台,遇見了拎著烈酒的Tony Stark。



Steve給他的菸比他習慣抽的牌子來得更為辛辣。Tony在幾次深深的吸氣之後感受到混亂的思緒慢慢變得清晰。叢林裡還是漆黑一片,黑暗中能隱約看見發亮的獸眼盯著他們,畏忌著營火而不敢靠近。他估計自己也就睡了兩三個小時。


這倒不是什麼問題,事實上他現在異常的清醒,清醒到Tony開始思考與美國隊長在無人島上的森林裡挨著膝蓋一起抽菸到底算得上他人生中荒唐事的前幾名。但,你知道,在他們在天台上不期而遇之後,這一切看起來又是那麼合情合理。


真正荒謬的或許是後來他們都習慣了天台上有另一個人的陪伴。畢竟,沒有人願意放棄全紐約最棒的風景,即使他們只是各自沉默的抽著菸、喝著酒,卻在黑夜籠罩的時候感覺不再那麼孤獨。


於是復仇者大廈的頂層天台從Tony Stark專屬的秘密基地變成兩個人的。他們對此都心照不宣,默契得像是早就約定好的一樣。


眼下也只是把場景換到樹林裡,以菸代酒,一切似乎沒什麼不同。


而Tony猛然意識到自己詭異的享受這些。林子裡斷斷續續的蟲鳴、他們面前忽明忽暗的火光、緊靠在一起的膝蓋、呼出後交融在一起的煙和尼古丁混上樹林間土壤與腐敗枝葉的氣息,還有Steve此時此刻正在他身邊的這個事實。


一旦開始意識到了,事態便容易一發不可收拾。


Tony的所有感官開始放大的感知著任何有關Steve的一切,Steve身上傳遞過來的熱度、他平穩堅定的呼吸及心跳、還有他身上該死的還殘留著的沐浴乳檸檬清香。那味道混雜著尼古丁,刺激著他的心臟。


這太過了。Tony感到胃裡一陣翻絞,一瞬間幾乎喪失了呼吸的能力。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反常的原因,那令他焦躁,甚至能感覺到恐慌的情緒噎在咽喉。他怎麼有辦法去處理好這個?


在瘋狂叫囂著的焦慮感快要淹沒他之前,他必須開口說點什麼。


「嘿,Cap,你知道嗎,其實我第一次看見你抽菸時還以為自己已經醉到出現幻覺了。」


糟糕透頂的開場,而且他很清楚當時他有多清醒,但Tony就是停不下來。


「我是說,這很怪不是嗎?有鑑於你甚至不讓我一早喝杯咖啡或是在工作室裡多待幾個鐘頭、這種壞習慣看起來跟你根本搭不上邊。再說,你可是Captain America!那個我小時後蒐集了全部有關你的漫畫的美國隊長、連Haword都喜歡你多過於我──」


上帝啊,他根本不想提起這個、


「不、我只是好奇,即使我在天台遇見你這麼多次了,但你從沒提過這個,」該死的,他不知道這些毫無頭緒的話是怎麼從他嘴巴裡冒出來的,「Cap,你為什麼要抽菸?」


Steve靜靜的聽著眼前這個男人結結巴巴的說著雜亂的話,卻在最後一個問題的尾音拋出後抬起雙眼。他看向Tony,直視對方閃爍逃避的眼神。他的瞳孔裡映著搖曳的火光,伴著寧靜而深遠的海藍色朝Tony襲捲而來。


「你呢?Tony,你又為了什麼喝酒?」



Tony Stark的酗酒問題源自於他二十歲時的放蕩不羈。


那時候的他還有著尖銳張揚的自負以及叛逆,流連在酒吧或夜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在人群尖叫歡呼的焦點中心舉起酒瓶仰起頭一飲而盡。伴著酒精的催化和隨便哪個看對眼的人露骨的調情,吐出下流又充滿性暗示的句子,然後醉醺醺的在某張陌生的床上醒來。回到家後再帶著滿身酒氣朝氣急敗壞的Howard大聲吼叫,在面紅耳赤的爭吵中重重摔上房門。


Howard並不知道Tony的狂妄與放縱一半來自於青春期鼓譟反抗的荷爾蒙,另外一半則來自於失望難堪的童年經驗與糟糕至極的親子關係。他同樣也不知道,Tony從來都不是在追求飲酒的刺激與縱慾的快感,這些都只不過是他用來逃避的藉口罷了。


渡過二十歲的紙醉金迷,Tony仍然無法脫離酒精帶給他那點可笑的解脫,不同的是,他有了更多需要逃避的東西。


他在嘈雜混亂的電子音樂中得知消息。他帶著微醺的醉意模糊的回想自己喝了幾杯,卻無法思考聽到的一字一句。老Jarvis焦急的把茫然的Tony拉出舞池推進轎車裡,總是西裝筆挺的老管家從沒有一刻像這樣亂了分寸,那件匆忙套上的襯衫甚至連扣子都扣錯了洞,一向溫和舒展的眉毛此時全糾纏在了一塊兒。那雙鬆弛粗糙的手緊緊握著Tony的,而Tony出神的盯著Jarvis眼角緊繃的皺紋,隱隱約約中聽見了有關「車禍」、「死亡」的字眼。


再後來,他在葬禮前一天喝光了他父親酒櫃裡一半昂貴的珍藏,摔碎了另外一半。當Tony帶著疼痛欲裂的宿醉出現在教堂裡時,感覺那股針扎蟻噬般的刺痛隨著牧師口中喃喃的祝禱詞蔓延到他的心臟。


他沒有哭,他從很久以前就不哭了。哭鬧的孩子之所以哭是因為仗勢著能換來父母的關愛,而他哭鬧卻只能面對冷寂的大宅,或是老Jarvis的哄騙,他早就失去了哭的理由。
而現在,他連哭的資格都沒有了。


很多年以後他成了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鋼鐵人有太多太多的責任,不能任性的一頭栽進酒精裡撒手不管。但當他卸下炫目的金紅盔甲與私人訂製的名貴西裝,當他只是Tony Stark,他容忍自己短暫的放下一切。他需要忘掉那些閉上眼就會不斷回放的記憶,至少在他累到再也無法待在工作室裡埋首工作好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起那些東西的時候。


惡夢裡不外乎有著那些他窮極一生也無法擺脫的東西──墓園裡靜靜豎立著的兩塊墓碑、伊拉克的山洞裡Yinson瞪大了眼睛嚥下的最後一口氣、Stane親手將反應堆從他的胸口上拔出時臉上猙獰的笑、深遠黑暗的宇宙中數以萬計的軍隊與他身後逐漸闔上的蟲洞,還有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們。哭喊和鮮血堆砌而成的窒息感和巨大的愧疚將他從睡夢中狠狠拍醒,之後再不能好好入睡。


這就是為什麼他需要烈酒,至少在Tony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入睡」這件事情總會變得簡單許多。



Tony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到底該從何說起,他沒辦法用三言兩語把自己的過去交代清楚,更何況他總是盡可能的忽略不提。


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些小問題,復仇者們也同樣如此。


Tony曾在徹夜工作而急需咖啡因的深夜和輾轉難眠的Clint在廚房裡不期而遇,或在三更時的酒櫃吧檯前看見出神的盯著面前那杯伏特加的Natasha,甚至是Thor,都曾在午夜時分看著升起的群星陷入寂靜。


他們總是忙著拯救這個操蛋的世界,卻都來不及拯救自己。


而儘管復仇者們一起住在同一棟大廈裡,分享著同一桌的早餐,搶奪剩下的最後一塊華夫餅;他們也在沒有任務的時候一起分享神盾局的小八卦,分享關於討人厭的獨眼龍Fury的新綽號。甚至還有電影之夜,但當他們都窩在柔軟的沙發軟墊上,試圖搶走著彼此碗裡的爆米花時,沒有人想提起這個。


「嘿,要不要來談談我們的過去都發生過哪些糟糕透頂的事?」


這太蠢了。所以他們都盡可能的藏著掖著自己的小祕密,小心翼翼的不去戳破它,好像這樣就可以裝做它們並不存在一樣。


而Tony卻先魯莽的提問了。


他該知道Steve為什麼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候都帶著香菸上到天台,他也該知道在被時間狠狠拋下後,即使是最堅毅最無懼的美國隊長都做不到坦然的談論這些。


Tony戰戰兢兢的看向Steve,害怕在金髮士兵的眼裡捕捉到哪怕一丁點的痛苦或不堪。但在他望進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時,想像中的失望與黯淡並沒有如期而來,而是──Tony想起小時候他貼在房間裡頭那張美國隊長的海報,海報上的Steve目光堅定的看著前方,平靜中飽含著強大的力量,那讓人安心,就像現在眼前的他一樣。


只是他還在那柔和的海藍色中看見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他沒有勇氣去解讀這個。


Steve就這樣盯著他,好一陣子後才移開視線。他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截燒得過短的菸頭,然後抬手扔進眼前的火堆裡。



Steve知道自己對Tony抱持著什麼樣的情感。


如果說一開始在天台上的相遇是偶然,到了後面則開始有那麼點刻意為之。


他還記得最開始的那個夜晚,復仇者們剛搬進大廈裡頭,他躺在比布魯克林小公寓裡那張小硬板床更舒適柔軟的床鋪上,同樣的被惡夢驚醒。在無法平復的心悸中摸出他的菸盒,詢問了智能管家可以吹吹風的位置。


那時他並不知道Tony Stark有酗酒的毛病,也不知道天台早就有了它的常客,他聽見背後傳來搖搖晃晃的腳步聲,轉過頭去看見攥著酒瓶的天才工程師跌跌撞撞的闖進他的視線。
他這一眼,直直望進了來人深邃的眼眸裡。


在那個瞬間,Steve覺得全紐約最好的風景也不過如此,在這人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男人有著與他髮色相襯的雙眼,那顏色甜膩得像是化開的太妃糖、像冬日裡穿越樹椏的金色暖陽,又像籠罩著他們的黑絲絨般的夜空中明亮的星光。但是,這些卻又好似不足以形容上萬分之一那對眼睛的神采。在Steve愣神的時候,拎著酒瓶的工程師只是悄悄別開目光,自顧自的走向天台的另一角。


Tony穿著破舊又單薄的黑背心,臂膀和雙頰上黑糊糊的沾附著機油,凌亂的捲髮隨著微風擺動 著。他看著腳下來往的車流,靜默的灌著酒。


Steve用眼角餘光瞥向另一頭的Tony,同時也驚訝於有別於記者會或任何公開場合時,此刻他脫掉昂貴西裝後的模樣。


但當時他並沒有將心思過多的停留在對方身上,過往的潮水很快的又淹沒了他。


再後來,Steve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 也許是隨著在頂樓相遇的次數愈發頻繁,等到他們不再各據天台一角,而是靠著肩分享曼哈頓的夜景時,Tony甚至允許了Steve喝光瓶內最後半杯的酒。


只是每當Steve將手裡的菸遞向Tony,他總是瞇起眼睛,皺著眉頭拒絕他。


而總有那麼幾次,Steve還得將喝得爛醉的工程師扶回房間。
Steve在Jarvis的指引下將他放上寢室內偌大的雙人床,窗外的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熟睡的人身上,讓他總覺得Tony下一秒就會在月光下化為光點消失不見。這樣的念頭與氛圍讓Steve鬼使神差的駐足在床邊,他知道這樣的想法太過荒謬,可陷入深睡的鋼鐵人異常安靜,斂去滿身的光芒與尖刺後,那輕淺的呼吸聲像是下一秒就會停止一樣。


也就是多停駐的這一會兒,超級士兵才捕捉到了Tony細不可微的哽咽。


打破寂靜的嗚噎聲讓出神的Steve倏的一驚,他看見Tony緊緊閉著雙眼,冷汗滑過他的額角,手攥緊了床單以至於指節都發白,然後是接著一連串從他喉頭發出的含糊中又帶著泣音的呢喃。


Steve顯然愣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個永遠都該張揚自信的鋼鐵人在他面前哭得像是個孩子,掙扎著把自己縮成一團陷入床墊裡,發出細小的啜泣。


他猶豫著該不該把顫抖的男人從惡夢中喚醒,最後只是放輕動作坐在了床沿,伸出僵硬的手一下一下輕輕的撫著他的頸後。


像小時候母親總是在病床旁安慰他時一樣。


細軟的髮絲蹭過Steve的指尖,他用長著薄繭的拇指輕柔的摩娑Tony耳後的那塊皮膚,試圖在遙遠的記憶中尋找母親曾做過的事。他並不擅長安慰別人。自他母親去逝、Bucky跌下山崖後,他幾乎不曾得到來自其他人的關心與慰問。所有能帶給他慰藉的只有一根小小的菸捲,和燃燒後的尼古丁。


Steve在Tony的呼吸逐漸緩和後停下手上的動作,收回手後卻又忍不住的想去撫平他還緊皺著的眉頭。於是他這麼做了,卻無法說明忽然之間想將對方擁入懷中的衝動。


在Steve起身離開,關上房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Tony一眼。


而後知後覺的超級士兵終於意識到他所有有關於Tony的衝動是來自於什麼樣的原因,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他沒想到會忽然下起暴雨,Steve上到天台時Tony已經在那裡了。工程師站在屋簷底下,怔怔的望著傾倒而下的雨絲,提著瓶還沒開的威士忌。


看來今晚是看不見紐約的夜景了。


沒人記得到底是誰先提出的主意,但一起看場電影?既然他們都遲遲無法入睡,那為什麼不呢。


在和復仇者們共有的電影之夜中,Tony總會抬高音量不斷的嘲笑電影裡老套與毫不科學的情節,或是為了和Clint搶奪爆米花碗的所有權而嬉鬧打罵。現在,寬敞的大廳只剩下他們,他們幾乎貼著腿併肩坐在中間那張最舒適的長沙發上,Steve甚至可以清晰的聞到工程師身上淡淡的機油與咖啡,混雜著雨水的味道。


他們選了一部經典的喜劇。
事實上,沒有人在乎電影都演了甚麼。裡面那些演員賣力而誇張的笑聲突兀的在靜默的空間裡迴盪。


Tony是先睡著的那個。
劇情還沒走完一半,Steve感到肩膀一沉,低頭一看天才工程師已經歪著腦袋靠著他沉沉睡去。Steve沒有推開他,他將注意力放回螢幕上,不久後卻也在影片裡頭演員浮誇的表演聲與輕快節奏的音樂中陷入夢鄉。


Steve睜開眼的時候電影已經播完了。好管家Jarvis並沒有將他們叫醒,只是貼心的調低了燈光的亮度。慢悠悠轉醒的士兵看了看桌上原封不動的菸盒與酒瓶,還有肩上依舊熟睡的人,低下頭的時候那頭亂糟糟的棕髮髮梢擦過Steve的鼻子,Steve能看見Tony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的陰影。他的呼吸聲安穩而平靜,和自己的心跳緊緊相鄰著。
這時他才恍然察覺,他已經很久沒抽完一包菸了。



Steve收回盯著Tony的目光,也收回目光裡飽含的依賴與欽慕。他把手裡的菸蒂丟進火焰裡,看著它在大火的吞噬下很快的化為灰燼。


「戒了吧。」


他已經不用再仰賴尼古丁帶給他虛偽短暫的安慰了。他知道他為什麼漸漸不再被黑夜裡的惡夢驚醒,他也明白天台上點燃的每根菸都變成一種藉口和幌子。


Steve總在第一根菸燃盡後收起菸盒,小心翼翼的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最好能挨上他的肩膀,這樣就能在不經意間偷偷凝視那雙好看的眼睛。


每當這個時候,Steve總是貪心的希望夜晚再漫長一些,好讓他能多和他獨處一些,感受被屬於Tony Stark的氣息環繞時,那股像是曬過太陽的鬆軟綿花塞滿胸腔的感覺。溫暖、柔軟,彷彿帶著慰問與歡愉的擁抱。這讓他感到安心與踏實,讓他感覺像是回到了家。


而Steve幾乎虔誠的將這份感覺視為新的信仰。


他並不急著讓Tony知道一切。聰明絕頂的工程師似乎還沒有察覺到,他帶上天台的酒瓶裡剩下的酒越來越多了。


Steve拉回思緒。身側的人在聽見他剛才說的話之後明顯愣住了,圓睜的大眼睛裡是不解與困惑。他臉上不知所措的表情卻讓Steve不合時宜的覺得可愛。


「Tony,」士兵再次輕聲的開口,「我們一起戒了吧。」


一起戒掉虛幻而不真實的麻痺,依賴彼此吧。


這個邀請同時也是Steve的希冀與渴求,他將手覆在Tony膝上,感覺到對方微微的哆嗦。於是他投向Tony的目光中帶上了安撫,還有他決定不再隱藏的愛戀。


Tony從來都無法拒絕Steve那雙藍得透徹的眼眸。他怎麼可能沒發現金髮士兵總是追隨自己的眼神,那些戰鬥時帶著焦急與恐慌的叫喊、放在工作室外的餐盤、還有天台上不著痕跡的靠近。遑論此刻,他終於用清明而堅決的眼光說出的告白──


他不傻,只是他向來都拒絕思考或承認這個,越不去猜測與希望越不會受傷,何況他哪裡值得這些。那好看的海藍色眼睛裡太深太過的眷戀幾乎讓他承受不住,在Tony的心跳紊亂得下一秒就要引發焦慮症前,一聲銳利的聲響霍地划破沉默。


是他們的通訊器。它在發出尖銳的電子音後不穩定的沙沙作響,夾雜著Natasha斷斷續續的聲線。


復仇者找到他們了。這個事實讓Tony鬆了一口氣,他嘗試著撫平躁動的心臟,在深呼吸中壓下胸口一股隱隱約約的惋惜。


而Steve只是移開凝視著Tony的眼,撿起放在地上的耳麥,又重新換上了屬於美國隊長那張在戰場上認真嚴肅、而不苟言笑的臉。


空氣中只剩Steve與另一頭的Nat逐漸清晰的訊號交談著的聲音,Tony沒有心思去聽兩人的對話,他剛收拾好他的情緒,開始思索起方才的那些話。


──他也想戒呀,但這豈是這麼容易的呢。


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是依靠著灌下一瓶又一瓶的烈酒好讓自己入眠,他不知道還能再依賴些什麼,或者是,還能再依賴著誰。


「Nat他們已經在附近了。」


結束與紅髮特工的對話,Steve暫且關掉了通訊,莫約不出十來分鐘,他們便可以乘上返回紐約的飛機。


「我剛剛說的,都是認真的。」


這次他並沒有看向Tony,而是低頭把玩起有些破損變形的菸盒。還沒點燃的香菸帶著點菸草特有的清香,不同於點著後用盡全力散發出刺鼻嗆人的焦油味,在燃盡生命之時只是徒然留下一地虛幻與灰燼。


Steve不要他也是這樣。


他想要Tony,他想要他們倆能在夜裡安穩而踏實的相擁入睡,他想要在痛苦難堪的時候還有他可以依靠,他想要他們在最後還能擁有彼此。


「該怎麼做,Steve,」沉默片刻後工程師沙啞發顫的嗓音傳進他的耳朵裡,「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


他說,


「但無論如何,我都將與你同行。」


Steve將手中的菸盒拋進火焰,在他語音剛落的時候,颳起了一陣風。


遠處傳來戰機引擎轉動的噪鳴聲,Steve逆著火光,燦燦的金髮微微隨風飄動,他在柔光的包圍下向Tony伸出手,像是不小心殞落凡間的天使。


「Tony,我們回家。」


他們曾像兩頭受傷而疲憊不堪的困獸一樣小心翼翼的護著傷口獨自舔舐,亮出鋒利的獠牙低吼著拒絕一切事物的靠近。但沒關係,他們都會慢慢變好的,會收起尖牙讓彼此輕撫著傷疤安慰。這需要一點時間,但他們會一起面對的。


Tony握住Steve伸出的手,往沙灘上等待著他們的隊友走去。



彩蛋:
#1
Natasha和Clint站在戰機旁看著他們的隊友從樹林中慢慢走來,並且沒有錯過兩人緊扣的十指,女特工淡然的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人。
「不可能!Nat你是怎麼知道他倆會在這種鬼地方搞在一起的!這不科學!」
應眼忿忿的剁著腳哀嚎到,心不甘情不願的從錢包裡抽出十美元。
Natasha並不準備告訴Clint其實這兩人只是牽個小手而已,離他們要搞在一起還遠著呢。

#2
Tony和Steve決定先從只有兩個人的電影之夜開始,然後是美術館、科技展和很多很多晚餐。至於天台?那依然是屬於他們的秘密基地,只是那裡多了張能容納兩人的沙發。
Steve不會告訴你,他偷偷在沙發底下塞了盒保險套。
#3
事實上,當他們終於以一種恬不知恥的姿態在大廈各處搞在一起之後,(恬不知恥!他們連訓練室和我最愛的沙發都沒放過!鷹眼試圖表達他的抗議,但沒人理他)他們並沒有真的那麼滴酒不沾。
因為,你該知道,酒精總歸是個催情助興的好東西不是嗎?
美國隊長最喜歡的飲酒方式是從他的棕髮愛人口中奪取那些液體。他愛極了每個充斥著酒香的吻,在情人熾熱的唇舌間分不清到底是酒還是人哪個更讓他微醺。
至於酒後亂性的小遊戲?他們不會讓你知道的。

#4
既然他們都真的沒那麼滴酒不沾了,那有些時候抽上一根菸似乎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他們本來都不怎麼喜歡菸味,但Tony怎樣都無法否認Steve抽菸的模樣該死的性感。他鍾愛於Steve吐出煙霧的雙唇與吸氣時微瞇的眼睛,那太令人燥熱難耐了。
有的時候他們剛結束一場淋漓盡致的性愛,Tony會央求愛人點上一根菸,讓菸草與尼古丁的氣味混合進空氣中殘留的濃厚的性愛氣息,催化成下一輪激情的誘因。
Tony喜歡讓他們做愛時充斥著接吻,然後在那些吻裡嘗到Steve特有的菸草香。

#5
順帶一提,當Tony的酗酒情況漸漸減緩後,酒窖裡大部份的酒全進了Natasha的肚子裡。並且,伏特加正以可觀的速度迅速侵占了整個空間。
美麗的紅髮特工對此表示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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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澄

這裡是莫澄。
丟丟一些小短篇,主要為盾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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